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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雪韭菜坪

发布时间:2021-01-25   来源:毕节日报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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韭菜坪雪景 唐兴尧 摄

  刚入冬,贵州屋脊韭菜坪,便冬意十足。天空,云腾致雨。大地,露结为霜。

  至小雪,则风驰雾骤,阴云漫卷。天地被似缕云雾缝合,山峦、村庄、公路、人影、牛羊、飞鸟及一切灵动,皆被遮蔽、模糊乃至忽略。唯晶莹雾雨,凝结山崖岩畔、悬挂草尖树梢,将潮湿阴冷固化濡染。如此三两场冷雨,空中的冰晶,便倏尔膨大,继而簌簌飘落。于是,韭菜坪,便迎来了第一场雪。

  印象里,雪这种精灵,通常落在黄昏薄暮、夜静更深。由是,诗人眼里,才暮雪纷飞,温情弥漫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“日暮诗成天又雪,与梅并作十分春”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”“夜雪初霁,荠麦弥望”“晨起开门雪满山……”

  可诸多妙句,用来形容韭菜坪的雪,都似乎不够贴切。因为这儿的雪,没有欲落未落的绵缠,也无耐心等待诗成和日暮。一伺风云际会,便潇洒下落。一如它高标的海拔,桀骜而不同凡响。而此种特性,山外人实难揣测,唯亲临其境,历经漫漫长冬者,方了然于心。

  这个长冬,因工作缘故,频频登临韭菜坪。由是,对贵州“喜马拉雅”的雪,便刻骨铭心。从立冬始,便和同事们翘首以待,总希望落一场漫天大雪,好让笔端和镜头,捕捉些许墨迹光影。由是,成天守在景区,白天,看风云变幻,看风车旋转,看日升月落;夜晚,隔着玻璃幕墙,就着散淡灯光,听罡风嘶吼,看霜冷长河。冥想雾凇的形成消逝,体悟冰晶的降落堆叠,追问雪花的前尘旧梦。因此,便觉这儿的雾凇与冰雪,与他处大异其趣。

  韭菜坪的冰雪,骨子里颇像一群狂放诗人,随时都可挥洒郁闷,抒发情绪。似乎不分晨昏昼夜,只要西风漫卷劲草,乱云飞掠山冈,就能在壁立山崖、绵宕草场、参差石林、疏落村庄,留下莹洁的“诗行”。这些诗行,尽管毫无平仄,不讲章法,却张弛有致,磅礴大气。它们可能从清晨,纷扬到午后,汪洋恣肆一曲“长歌”;也可能从午后飘洒,萧疏至傍晚,低吟浅唱一阕“短章”。还可能与时缓时急的山风酬唱,飘飘忽忽来一段“撒盐空中差可拟”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的典故。

  当然,冬临韭菜坪,最令人动容处,还是看落雪。天野苍茫。雪花飞舞。目力所接处,千峰静穆,万壑俱寂。天空,厚重的灰云,藏匿了鹰翅鸟影,暗淡了日月星光,只一味随嘶嘶风声,飞棉扯絮。大地,在这场演出中,不断变换声色光影,呈现季节特有的惊艳。远山,由苍黛而渐次灰白;近树,琼枝高擎,玉柱接天。猎猎野草,默默承接飞雪,由点而面,茫无涯际。让这块兀立乌蒙山腹的高地,瞬时层次分明,棱角毕现,绵亘成一轴水墨烟云。

  单从形态上看,韭菜坪的雪,过于刚硬。缺乏塞北雪花的飘洒绵密,也失却青藏高原的豪迈果决。它落得匆促率性,甚而急速暴戾。似乎陡然间浓云翻卷,刹那便千山暮雪。那窸窸窣窣的雪粒,不由分说,便弥射四野,让那些坚守向阳坡地,巴望最后一缕冬阳的荞麦,瞬时委顿。也让满山啃啮的牛羊,无从下嘴。更让固守本土的山鸡野雉、麻雀鹰隼、草鼠灰兔傻眼吃惊,只能蹲距草稞,瑟缩洞穴。最难熬的,是那些自异域翩然而来的灰鹳野鹤,脚跟尚未立稳,便流落山谷,挨饥受冻。面对如此桀骜风雪,即便轻车熟路的黑颈鹤,也未必能如期抵达草海,在浅水里漫步……

  自然,韭菜坪刚硬的雪,挟裹的并非全是苦难,它还携来不少福祉。它先以固态的形式,揉云抟雨,让这块远离江河的寒凉地域,丰盈而潮润。继而让这无根之水,滋养万物。孕育牧草,孕育庄稼,孕育村庄,孕育灌木和滑竹,也孕育韭菜、苔藓和地衣。于是,广袤韭菜坪,才草色葱茏,野花遍野。一个个隐秘于山岔的村庄,才炊烟袅袅,人欢马嘶。生活其间的山民,才在落雪的日子,恬然自适,不知魏晋。因为,雪落时节,山坳里的村庄,已诸事齐备。粮食囤在炕楼上,猪鸡养在圈舍中。牛羊在栅栏里低头嚼草,群马挤在槽间扬腿捣蹄。敞亮屋檐下,猫冬的汉子们,吃饱喝足后,带上追山狗,三五一群相约,到野地里下套猎狩,或骑上骏马,雪原上狂奔,释放饱满的激情。穿戴齐整的主妇们,或听山歌,或刷快手抖音,笑得花枝乱颤。两腮通红的孩童,在风雪中追逐嬉戏,捋猫抓狗。佝偻的翁妪,则坐在火堆边,就着喷香的烤洋芋,喝茶品酒……

  事实上,韭菜坪上看雪,除了感受雪虐风饕,高不胜寒外,最重要的是相由心生,观山观雪观自我。若心境澄澈,可顶风冒雪,独行山径,在体味风的孤寂,雪的疼痛中,看山的隐约,树的朦胧,草的团结,石的刚毅。也可漫步回廊,拍遍栏杆,在茫茫雪野,留一行脚印,兀自念天地之悠悠,怆然而涕——当然,最好择雪后初晴之日,起个大早,伫立万峰之巅,朝东凝眸。让远山、雪峰、红日、霞光、云霓、飞鸟……渐次入眼,让万般胜景,将你一次次陶醉迷幻。(李光文)


责任编辑:蒋敦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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